他当然知道自己在开玩笑，前线枪炮无眼，他怎么舍得让她冒险，可就在某个瞬间，这个疯狂的念头却真真切切地扎了根。

晚餐是在小餐厅吃的，没点大灯，只点了两支蜡烛，烛光摇曳，两个人的影子靠得很近，她比他小了好几圈，斜斜地倚在旁边，像一只缩在狮子身边的兔子。

男人的盘子几乎被俞琬推成了小山，自己的却少得可怜，事实上，她根本没胃口咽下多少东西去。

克莱恩除了把女孩喜欢的苹果派原封不动推回她面前，其余的都一扫而光。“比厨师做的好吃多了。”

俞琬脸颊发红，尾音拖得有点长。“厨师听见会伤心的。”

“他听不见。”克莱恩伸手越过桌子，轻轻捏了捏她的脸，“你的汤里有东西，他的没有。”

“什么东西？”她眨了眨眼。

男人向后靠在椅背上，眉峰微微一动。“可能是…眼泪？”语气介于调侃和陈述之间。

女孩微微一怔，黑曜石眼睛睁圆了，还未待反应，只见男人已起身走到她面前，牵起她的手，将她从餐椅上带起来。“走，去书房，碗叫仆人收拾。”

书房里，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暖橙色的光在书房里跳跃，把一切都镀上层琥珀色。

克莱恩靠在皮沙发上，拿着一份虎王坦克最新机动系数测试报告在翻，他看得很专注，眉头微微拧着。

女孩蜷着身子，把自己塞进他和沙发扶手的空隙之间，如同只想要藏进树洞里的兔子。

男人一手翻着报告，另一只手抬起让她枕着，手指在她肩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

跳动的火光里，他的侧脸仿佛一尊希腊雕塑，高挺的鼻梁，凌厉的下颌线，金发几缕垂在额前，遮住总带着几分攻击性的眉眼。

“现在可以说了，为什么哭？”他开门见山。

“说什么？”女孩蓦然抬眼，呼吸发紧。

克莱恩的目光深深落在她颤抖的睫毛上，“不说也行。”

像是要逃避什么般，女孩慌乱地低下头，把脸贴在他胸前。

耳边传来他有力的心跳，在阿纳姆废墟里，她用听诊器听过；在无数个半夜惊醒的噩梦里，她贴着他的胸口确认过的。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熟悉的节奏，像战鼓，像雪原上的履带碾过冻土，这本该是让她安心的声音。

“赫尔曼。”她轻声唤。

“嗯？”他在她肩头动作的手指停下来。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她的声音闷着，传进他耳里时已经变得很轻很轻。

克莱恩把报告放下平摊在一旁。“什么故事？”

女孩沉默了很久，久到壁炉里的炭塌了一块，发出一声细响，她看着那堆暗红色的光，手指在袖子里悄悄绞着，终于轻轻呼出一口气。

“在中国，有一个故事。”她的声音轻得像片雪花。“在很久以前，有一条白蛇，修炼了很多很多年，终于化身成一个漂亮的女人，有一天，她在湖边遇到了一个书生。”

克莱恩静静听着，炉火在他湖蓝色的眼眸里燃烧，像是极地冰原上的极光。

“她嫁给了他，给他做饭，为他缝衣，还生了个孩子她从没伤害过他，却始终没有告诉他，自己原本是条白蛇。”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几乎要被壁炉的噼啪声淹没了去。“后来，一个和尚…就像…你们这的修士，他告诉那读书人，你的妻子是怪物，会害你。”

“书生吓坏了，让妻子喝下和尚给的一种药，妻子喝下后，现出原形，是一条巨大的白蛇，书生看见了，当场吓晕过去。”

女孩停下来，指甲轻轻掐进他的手背，像幼猫伸爪子在他皮肤上搭着，又犹豫着要不要收进去。

她第一次听这个故事。是在很多很多年前了，在杭州。俞家老宅的园子在西湖边，一推开窗，抬眼就能望见雷峰塔。

奶奶坐在廊下，摇着蒲扇，把白蛇的故事一句一句地讲给她听，讲那条白蛇怎么从深山里走出来，怎么在断桥上遇见撑伞的书生，又怎么在端午那天喝下雄黄酒现了原形。

她听到最后，眼泪掉下来，滴在手里那串糖葫芦上，她忘了吃，黏糊糊的糖浆早就流到手指上。那时候她想，为什么一定要现原形呢？她明明没有害他。

窗外的风从湖边吹过来，穿过光秃秃的橡树枝，发出阵阵呜咽声。

“然后呢？”克莱恩的声音很沉。

“然后……”俞琬咬咬唇，“白蛇被压在一座高塔下，永远永远不能出来，书生后悔了，但已经晚了，他失去她了。”

说完最后一句话，她鼻子发酸，下意识把呼吸放得更轻，像是怕太重的呼吸会震碎什么。

克莱恩没说话，漫长的寂静在书房里蔓延，只有壁炉中的火焰不安地跃动着。

女孩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也许他没听懂，这个东方神话对于这个在铁血军规里长大的日耳曼男人来说，太陌生，太遥远了。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