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视线重新投向走廊。
下午的手术,俞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做完的。
缝针的角度没变,打结的力道也均匀,身体记得怎么做手术。可把最后一台手术的缝合线剪断,走到洗手池前时,她发现自己完全不记得这几台手术的病人是谁了。
脑海里晃着的,全是那个灰衣男人的眼神。
“你今天是第几遍洗手了?”维尔纳走进来,白大褂随意地敞着。
女孩这才恍然想起这已经是第四遍了,指尖已经洗得发红起皱来。
维尔纳看着她把水关了,微微眯着眼。“下午还有一台肠梗阻,你心不在焉,还能做吗?”
俞琬垂下头,擦手巾绞在指间,半晌,终于轻轻摇了摇头。
就这么独自在办公室对着那本《亲和力》呆坐了一小时,女孩突然想到什么般站起身来。
电报局就在红十字会往西走的那条街上,她和约翰说要去附近的花店买花,从正门出去后,走了大概十分钟,过了马路,她把围巾拉上去,遮住大半边脸。
“发去哪?”柜台后的男人头也不抬。
“日内瓦。”她的声音被围巾挡着,闷闷的。
“写什么?”
“柏林雪很大,日内瓦尚暖否,一切安好勿念”
这是她和叔叔约定好的暗号,叁句话迭在一起的意思是:有人在查我,你那边小心,我暂时还能撑住。
轿车驶出红十字会时,俞琬还在口袋里攥着那张纸条。灰狗来过,闻到了兔子的脚印,“今日归家,不妨换一条小径。”
她今天换了路,明天呢?后天呢?
女孩阖上眼睛,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窗外是柏林十二月的傍晚,天早早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像一双双眼睛,在看着她。
“文医生,到了。”约翰的声音把她的思绪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
睁开眼透过车窗望出去,官邸的灯火穿透林间的雪幕,将庭院染成一片暖金色。
格洛弗已经站在门口,接过她的大衣,动作一如既往地轻缓,可今天,那双苍老的眼睛在她脸上仿佛多停留了一秒。
“夫人。”他微微欠身,“将军回来了。”
俞琬的心脏突然重重一跳。
“在哪儿?”
“书房。”老管家的视线扫过她紧攥着围巾的手指,“将军说训练场的事结束得早。”
她点点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发紧,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是朝楼梯走去,脚步很快,像在逃离什么似的。
走到一半,又蓦然停住。转过身来,格洛弗还站在玄关,手里拿着她的大衣。
“格洛弗。”俞琬轻道,声音在空旷的门厅里显得格外小。
“夫人?”
“今晚…晚餐有什么?”
老管家顿了顿,花白的眉毛微微抬起,这不是她平时会问的问题,甚至常常会加一句“简单点就好,不用做太多”。
“土豆泥,火腿,黑面包。”格洛弗又添了一句。“还有您上次说想吃的苹果派,烤了一个。”
苹果派,今早她在厨房看见有剩下的苹果,随口说“要是能做成派就好了”,只那么随口一说,说完就忘了,但有人记住了。
“谢谢。”女孩鼻子一酸,声音嗡嗡的,“我能……去厨房看看吗?”
格洛弗没问为什么,只是侧身让开。“当然,夫人。”
厨房里很暖和,炉子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响,空气里有肉桂和苹果的甜香,料理台上摆着做了一半的派,酥皮擀得很薄,边缘捏出精致的花边。
俞琬站在台子前,垂眸看着,面粉还沾在案板上,边上撒了一小撮金黄色肉桂粉,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温暖,如同任何一个临近圣诞的傍晚。
可她的手还在发凉。
从诊室到电报局,从电报局到官邸,暖气一直没离开过她,可寒气不在皮肤上,却藏在骨头缝里。
女孩从挂钩上取下围裙系上,带子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有点松,她又紧了紧。
“夫人,您这是……”厨师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把木勺。
“我来做。”女孩笑了笑。“今晚的晚餐,我来做。”
厨房里只余下一个人,面团在掌心温热又柔软,她用力揉着,很用力,像要把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安都揉进去,揉成看不见的颗粒,藏在面粉和黄油里。
眼泪掉下来,砸在面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湿痕。
她没去擦,只是继续揉。
克莱恩坐在书桌前,作战地图铺在桌面上,铅笔停在亚琛东南角的一个等高线标记旁边,那是美军昨天刚突破的位置,他在旁边画了一圆,可圈没画完,铅笔就搁下了。
今早在训练场,他打了叁百发子弹,每一发都中十环,靶场的上尉说“将军今天状态特别好”,他只“嗯”了一声,没接话。
状态好,是因为他在想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