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棉帘落下,隔绝了苏绍安的背影。
许清沅靠在紫檀木扶手椅上,她抬起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刘嬷嬷挥手屏退屋内伺候的丫鬟,快步走到桌前,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夫人,喝口热茶压压惊。”
许清沅接过茶盏,实在喝不下去,重重搁在桌上。
“他这是在下战书。”
许清沅按住自己起伏的心口,“那句‘公爹’,就是有意说给我听的。
他知道人是我弄走的,也知道我用了手段。”
刘嬷嬷咽了口唾沫,回想起刚才苏绍安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后背也暗暗冒冷汗。
“夫人,大公子这反应太反常了。
老奴以为他会大发雷霆,砸了这屋子。
他一声不吭,甚至还笑,笑得老奴脊背发凉。”
“你不懂他。”
许清沅靠回椅背,闭上眼,“他自小便是这个性子,越是动了真怒,面上越是平静。
他今日把那方印拿出来,就是明明白白告诉我,他这辈子,非那个孤女不娶了。”
刘嬷嬷急得直搓手,“这可如何是好?大公子如今掌着户部实权,连老太师都由着他。
他若是铁了心要把人找回来,顺天府那边一查路引,便知人去了金陵……”
“大公子知道人在金陵,不还得早晚将人接回来?那夫人这一趟不是白搭了?”
刘嬷嬷越说越觉得这次办事有欠妥当。
“夫人,早知如此,咱们出城时就该给她借个身份告引。
大公子去查,也查不到秦姑娘去处。
这天下之大,他上哪找去?”
“糊涂!”
许清沅呵斥。
刘嬷嬷一抖。
“假借身份告引,按大业律不容小觑!”
许清沅目光冷厉,“沿途关卡林立,拿着假路引,一旦被地方官差识破,当场便要下大狱。
她一个孤女,跟着两个护卫,进了那种地方,还能有活路?”
“我赶她走,是为了断绍安的念想,为了保全太师府的门楣不被辱没。
我许清沅持家二十年,手上干干净净。”
“绝不会为了拆散他们,去草菅人命。
真把她逼死了,绍安能活剥了我,这太师府我也待到了头!”
刘嬷嬷连忙认错,“老奴知错,老奴也是急糊涂了,只想着替夫人分忧。”
“行了行了。”
许清沅疲惫地摆摆手,“身份万万不可造假,路引必须是真的,去金陵也是真的。
到了金陵,有我兄长看着,再看下一步打算吧。”
刘嬷嬷站起身,站到一旁不敢再多嘴。
许清沅缓缓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可心中还是难免慌乱。
儿子不想娶林家表妹,也不知拿捏了林家什么东西,使得婆母连晕两次。
祖孙俩就这么暗暗斗起来了。
那他会不会也暗斗她这个做母亲的?
许清沅越想越觉得不妥。
她太了解自己的娘家。
金陵许家,虽是书香门第,兄长开着观澜书院,可许家旁支在江南道盘根错节,名下的田产铺面、盐茶生意,哪有绝对干净的?
苏绍安如今是户部右侍郎,主理江南财税。
他若是在户部卡住江南的钱粮,顺手查一查许家的账目……
许清沅腾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翻了手边的茶盏。
“夫人!”
刘嬷嬷不知道为何主子又突然变脸,又跟着紧张起来。
“刘嬷嬷,去研墨!”
许清沅提着裙摆,快步走向隔壁的小书房,“立刻研墨!”
刘嬷嬷不敢耽搁,赶紧跟过去,“夫人,您这么着急,这是要给金陵去信?”
“是,以防万一,我得提醒兄长,让他告诫族中长辈,敲打全族。”
“这是为何?”
刘嬷嬷不知内里深意,不过是收留一个孤女,怎么弄得剑拔弩张的?
“夫人是怕大公子又派人去接,所以让舅老爷将人藏好?”
“那些是小事,我就怕这个逆子翻脸起来,亲爹亲娘都不认!”
许清沅铺开熟宣,提笔蘸墨。
手腕悬在半空,深吸了两口气,才稳住笔锋。
‘兄长如晤:绍安已任户部右侍郎,主理江南财税。
其行事果决,绝不念亲族旧情。
博陵林氏或已遭其毒手,危如累卵。
兄长切记,速查族中名下所有田产账目,若有亏空逾矩之事,即刻自行打杀干净,补齐银钱,断尾求生。
切勿抱有侥幸。
’
写到这里,许清沅顿了顿,笔锋一转。
‘另有一女名秦素玉,正赴金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