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进渝北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导航上那条红线只剩最后一截,他却没有直接开过去。凌晨两点多从成都出来,中间两次服务区,一次洗脸,一次靠在驾驶座上闭了二十分钟眼。真正到重庆以后,他又在外环和几条支路之间绕了两圈,把车停过加油站,也停过菜市场旁边的临停位。
他不想让自己像一个直奔目的地的人。
下午两点四十,何必把车停在渝北区一条支路边,熄了火。
重庆十月的闷热从车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柏油路晒过的味道。空调停了不到半分钟,后颈就开始冒汗。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看向斜对面。
两排老旧居民楼夹着一条双向两车道。楼下有五金店、盒饭店,还有一家小卖部。蓝色门头挂在一排招牌中间,字被太阳晒得有点发白。
渝北冷链物流有限公司。
就是这儿。
何必没急着下车。
公司门口停着两辆厢式货车,卷帘门只拉开半边。一个穿灰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蹲在车旁抽烟,烟灰掉在鞋面上,他用手背随便拍了两下。
这些都像白天该有的样子。
不对劲的是停车场入口那辆银色五菱。
车停得靠里,车窗贴了深色膜,外面看不清里面。何必刚才第一次从路口慢慢开过来时,它就在那儿。现在他停了五分钟,它还是没有动。挡风玻璃后面有一点暗影,像人肩膀,又像椅背。
何必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按亮手机。
屏幕里那通未接来电还在。023,重庆号,凌晨在高速上响了六声。
他没有回拨。
对面的墙边还有个年轻男人,黑色短袖,手里拿着手机。手机屏幕一直是黑的。他站的位置不挡门,也不挡车,偏偏能把整条街的来车和行人都收进眼里。
何必看了他一会儿,推门下车。
他没往冷链公司走,先拐进街角的小卖部。
“老板,来包烟。”
柜台后的女人抬头看他一眼,伸手拿了包玉溪。何必递钱,接烟,撕开塑封时,站在门口没动。
烟点着以后,第一口有点呛。他昨晚在书房里也抽过,但那时烟味混着苏晚晴整理时间线时翻纸的声音,不像现在,只剩街上的车声和隔壁面馆飘出来的油辣子味。
他把烟夹在指间,目光从烟雾后面扫过去。
卷帘门里摆着一张桌子,一个白衬衫年轻女人坐在桌后,低头写东西。旁边有个侧门,铁门关着,门缝里能看见后院一点白色车尾。
黑短袖还站在墙边。
他站得太久了。
何必转身进小卖部,看货架上的饮料。冰柜压缩机嗡嗡响,柜门玻璃上结了一层水汽。他没拿东西,只借着玻璃反光看外面。
两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冷链公司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深蓝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微胖,头发稀。他一只脚刚踩到地上,先往左右看了一眼。
张建国。
周明轩发来的照片里,他也是这种脸,看上去没什么攻击性,笑起来甚至像个普通生意人。可何必记得那张通话记录里,9月28日凌晨一点十二分,那个郊县冷库附近的号码和他打了十四分二十秒。
张建国的目光扫到小卖部这边。
何必把烟送到嘴边,低头点了点烟灰。他没躲,也没多看。一个在小卖部买烟的外地人,最好就是这样。
张建国收回视线,进了公司。
黑短袖没跟他打招呼,甚至没看他。他的眼睛还在街上。
这一下反而比打招呼更清楚。
何必把烟头摁灭,走到水果摊前,挑了两个橘子。摊位上铺着一层铝皮,晒得发亮。铝皮里映出一点街对面,银色五菱还在,黑色车窗像一块沉着的墨。
回到车上,他把橘子放在副驾,没有立刻发动。
张建国在。
门口有人。
银色五菱里也有人。
三件事摆在面前,何必却没有急着把它们连成一条线。越是能连,越容易把自己带偏。周明轩那句“张建国那边有人问何必是谁”还在手机里,凌晨那通023电话也还没落地。现在他只需要确认:谁在看谁。
他挂挡,把车慢慢开出支路,没有从冷链公司门口经过,而是拐进旁边一条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块老居民楼旁的空地,杂草从水泥缝里长出来,旁边堆着几个破花盆。从这里能斜着看见冷链公司后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