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灯笼的提杆,指节泛白。
医者已经在正房等着了。进来的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大夫,陈彦允在榻上坐下,医者解开他手臂上的白布,露出底下那道半尺长的刀伤。伤口不算深,但很长,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皮肉翻卷着,看着触目惊心。医者用烈酒清洗伤口,陈彦允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在银针穿过皮肉的时候,下颌微微收紧了一瞬。
顾锦朝守在旁边,一步都没有离开。她看着医者一针一针地缝合伤口,看着陈彦允的手臂在银针刺入时微微绷紧,她的眉头一直皱着,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竖纹。她的手里端着烛台,烛光映着她的脸,那脸上的表情不是害怕,是心疼。
不,不是心疼。是一种比心疼更复杂的东西——她说不清,但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了。
陈彦允转过头,看着她紧皱的眉头。
“你在担心我?”他问。
顾锦朝别过脸,声音硬邦邦的:“你是我的盟友,出了事我也脱不了干系。”
她的语气很硬,像是在跟谁赌气。但她的手在发抖——端着烛台的手,指节泛白,烛火在手心里微微晃动,在墙上投下颤巍巍的影子。
陈彦允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
那弧度很浅,浅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的确在笑。
医者包扎完毕,嘱咐了几句“忌口、忌酒、按时换药”之类的话,提着药箱退了出去。翠屏将门掩上,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陈彦允靠在软枕上,面色虽然苍白,但精神尚好。他伸出左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带血的令牌,放在桌上。令牌是铜制的,上面刻着一个“赵”字,边缘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
“别庄的刺客留下了线索。”他的语气平淡,但眼底的寒意浓得化不开,“指向一个人——内阁学士赵铭远。”
顾锦朝的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
赵铭远。谷大用的心腹,户部侍郎,受贿无数,是阉党在朝堂上的核心人物之一。三年前他收了宋姨娘的玉佛,白嫖至今。如今他又派刺客刺杀陈彦允。
“徐阶呢?”她问,“这件事跟他有没有关系?”
“暂时查不出。但约我见面的信是伪造的,徐阶本人不知情。”陈彦允闭了闭眼,“有人借徐阶的名义设了这个局,想让我和徐阶反目。一旦我以为是徐阶要害我,就会和他的清流一党决裂。届时鹬蚌相争,得利的只有——”
“谷大用。”顾锦朝接上了他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
这是一石二鸟。刺杀陈彦允,无论成败,都能嫁祸给徐阶,挑拨两人的关系。即便陈彦允没死,他和徐阶之间的信任也会出现裂痕。
“好毒的计策。”顾锦朝的声音很轻。
陈彦允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枚令牌上,眼底的寒意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浓。
顾锦朝站起身。“三爷早些歇息。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脚步。
“三爷。”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下次出门,多带些人。”
身后没有回应。
但她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嗯”。
那声“嗯”被夜风吞没了大半,几不可闻。但她听到了。
顾锦朝推门而出。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她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赵铭远。
这个名字,她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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