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想不到,这香烟缭绕、口口声声“普度众生”的寺庙,背地里却是个吞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人群里,两个穿着藏青色细布长衫、戴着礼帽的年轻香客,随着人流慢慢往寺里走。
左边的个子高些,脸膛晒得黝黑,正是化了妆的赵铁山。
右边的年纪轻点,眼睛滴溜溜乱转,嘴角总带着点吊儿郎当的笑,是张顺子。
自刘镇庭打算回洛阳前,为了帮自己的警卫赵铁山报仇,就提前把他们俩派回了河南。
这阵子豫军全省忙着土地清丈的工作,要把各地瞒报的田产都清出来。
既多收农业税填财政窟窿,也能匀出地安置水灾灾民。
可查来查去,最难说话的军官和地方官员家属,都老老实实的接受了丈量。
反而这各地的寺庙,竟然成了最难啃的硬骨头:按民国旧规,寺庙庙产免征赋税。
于是,好多地主就借助个名头,把自己的田挂在寺庙名下逃税。
甚至也有恶劣的土豪、乡绅,还借助灾荒年间,大肆兼并老百姓的田产。
刘镇庭既然要清点地盘内的土地,自然不会放过这块毒瘤。
而赵铁山,本是少林寺“德”字辈的高僧,师傅释素空又因为戳破了普善禅寺的龌龊,惨遭毒手。
于是,刘镇庭就派他俩化装成香客,走遍豫东、豫南地区的所有寺庙,专门查这些黑心寺庙的黑账。
此举不仅要为赵铁山报仇,更是要借机彻底整顿地盘内的教派。
并且,刘镇庭心中还有一个想法――推举法号释德刚的赵铁山当上少林寺的主持,借势整合地盘内的所有佛教。
毕竟,宗教信仰也是很可怕的,并且能直接影响到底层人民的内心。
这一走,就是一个月左右。
俩人跑了南阳县、唐河县、镇平县,摸了豫南、豫东地区好几座寺庙的底。
有的庙明面上只有上万亩庙产,可实际只有几百亩,剩下的都是帮本地官绅地主瞒报的。
每年收的“挂名费”,一年就能有上万大洋。
有的庙甚至还与当地豪强联合起来,一起放印子钱,借一斗麦还三斗,还不上就拿地来抵,逼得许多户人家卖儿卖女的。
更有甚者,跟山里的土匪勾着,打劫过路的客商,事后分赃。
这一路上暗访下来,气的性子豪爽的小道士张顺子,天天都在骂这群秃驴该死。
而僧人出身的赵铁山,刚开始还跟小道士辩驳,说这只是少数的。
可一个月走访下来,他自然而然的就闭上了嘴,脸色也一天比一天沉。
而这普善禅寺,是他们此行的最后一站,也是赵铁山最意难平的地方!
赵铁山比谁都清楚这庙有多黑――1928年石友三火烧少林寺后,他跟着师傅释素空逃到这里挂单。
本以为是个清净地方,这座寺庙外表庄严,可内里竟然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
师傅本想将收集的证据,一并交给南阳的官员。
可消息走漏后,释素空就被这庙的人下了毒,最后惨死在了这里。
算下来,已经快五年了。
这五年的时间里,他历经了大凌河、淞沪抗战,从少林寺的小和尚变成了豫军的老兵。
经历过尸山血海的赵铁山,脸也晒黑了,身上添了疤,气质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和尚了。
“二位施主是上香还是许愿?”
知客僧见俩人穿着体面,身上衣服用的都是上等布料,连忙迎了上来,脸上堆着职业性的笑。
张顺子撇了撇嘴,故意摆出一副阔少的派头,从怀里摸出一摞大洋。
“哗啦”一声倒进功德箱,银洋撞得叮当作响,旁边的香客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我们哥俩是从汉口过来做布匹生意的,路过贵宝地,特来给菩萨捐点香油钱,求个一路平安、生意顺风顺水。”
知客僧眼睛一下子亮了,这一摞大洋,估摸着得有四五十块吧。
这四五十块大洋可不是小数目,足够普通五口之家过个一年半载的。
于是,知客僧脸上的笑容更甚了,腰也弯得更低了:“施主真是大善!二位里面请,小僧带二位去大殿上香,再请我们方丈大师给二位祈福,保准二位财源广进。”
“不用了,我们自己逛逛就行。”赵铁山摆了摆手,故意捏着嗓子带点湖北口音。
“早就听说普善寺是千年古刹,我们哥俩想四处看看,沾沾佛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