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拼力气的年纪,不吃饱饭,身子迟早熬垮、扛不住。赶紧吃,吃完好好睡觉,别跟我客气。”
话说到这份上,我再推辞、再推脱,就显得矫情、虚伪、不懂珍惜。
我重重点头,压下心底翻涌的动容,声音微微发颤:“谢谢您王叔。”
“客气啥,赶紧趁热吃。”老王笑着摆摆手,语气轻快,“我回去歇着了,明天早上八点准时上工,别起晚了耽误干活。”
说完,他不等我再多道谢,转身便踏着夜色快步离去,背影温和质朴,很快融进漆黑的夜色里。
我站在棚门口,静静目送他远去,直到彻底看不见身影,才缓缓转身回到棚内,轻轻扣好棚门,隔绝外界的夜风与寒凉。
昏黄的微光下,碗里的米饭热气袅袅、松软香甜,白菜清淡入味、油润适口,零星的猪油渣带着浓郁的油脂香气,朴素至极的粗茶淡饭,却是我千里逃亡、颠沛流离以来,吃过最香、最暖、最踏实、最治愈的一顿饭。
我吃得很慢、很认真、很珍惜,每一粒米饭都细细咀嚼、慢慢下咽,不敢浪费一粒米、一口菜、一点汤汁。温热的饭菜顺着食道缓缓滑落,一点点填满空空荡荡的腹腔,驱散了刺骨的饥饿、浑身的寒凉、连日的疲惫,连心底积压已久的阴霾、绝望、无助,都被这朴素的人间温暖,一点点冲淡、抚平、治愈。
吃完饭后,我小心翼翼用干净的纸巾把搪瓷碗擦拭得一尘不染,擦干水渍、抹净油渍,整齐稳妥地放在棚内干净的角落,打算明天一早洗漱干净,亲手还给王叔,好好道谢。
夜色愈发深沉、露水愈发浓重,整片工地彻底陷入死寂,万籁俱寂。四下无人、四下无声,只有夜风穿过棚缝的细碎声响、远处镇区隐约的车鸣、偶尔掠过的虫鸣。
我缓缓躺回拼接的旧木板上,身下木板坚硬冰冷、硌得后背酸痛僵硬、浑身不适,身上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阵阵发麻,可我的心里,却有着前所未有的安稳、踏实、笃定。
我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张温热的十元纸币,紧紧贴在心口,像是攥着自己的命、攥着余生所有的希望、攥着对故人所有的亏欠与承诺。
我躺在冰冷的木板上,睁着眼睛,望着棚外漆黑的夜空,在心底默默算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敢有半分差错。
一天工钱十元,工地包两顿正餐糙饭,不用花费一分钱饭钱;暂住杂物棚,不用花住宿费、生活费。我省吃俭用、精打细算,一天稳稳可以存下八到九块钱。
镇上小卖部的水果糖,五毛钱一包,甜甜的、软软的,是小军生前最最期盼、至死未能如愿的念想。
我拼命干一天活,就能换十几包水果糖,足够填满小军所有的遗憾、所有的期盼。
再过十天,我就能攒下近一百块钱。
再过一个月,我就能攒下一笔足够立足、足够安稳度日、足够慢慢还债的积蓄。
我闭上双眼,脑海里清晰浮现出弟弟小军乖巧软糯的模样。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衣,睁着清澈明亮的大眼睛,仰着稚嫩的小脸,满眼期待、满眼欢喜地望着我,乖乖等着我给他买甜甜的水果糖,等着我带他过上安稳日子。
心口又酸又软、又烫又疼。
“小军,再等等哥。”我在心底轻声呢喃,字字恳切、句句深情,“哥很快、很快就能给你买糖了。哥会一点点攒钱、一点点打拼、一点点站稳脚跟,把你所有的遗憾,慢慢一点点补齐。”
夜深露重、晚风凛冽,铁皮棚外的风声依旧呼啸不止,四下漆黑无人、荒凉寂静,可我再也感受不到孤独、绝望、无助。
我熬过了这辈子最黑暗、最绝望、最无路可走的夜晚。
我扛过了最极致的苦难、最刺骨的凉薄、最无助的绝境。
樟木头的世道凉薄、人情冷暖、生存残酷、生活艰难,我尽数体会、尽数熬过、尽数扛下。
从今往后,我有活路可走、有力气可拼、有念想可守、有未来可盼。
苦难压不垮我、冷眼打不倒我、绝境困不住我。
我陈建军,孑然一身、无依无靠,却心有千斤执念、心怀万般坚守,往后步步坚定、步步向前、永不退缩、永不认输。
来日方长,所有亏欠,我慢慢偿还;所有遗憾,我慢慢圆满;所有苦难,我慢慢踏平;所有前路,我慢慢奔赴。_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