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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夜行(3 / 5)

阿强从来没有跑路,从来没有悄悄返乡,从来没有不告而别。

四十三天前,同样漆黑寒凉的深夜,同样无人的幽暗巷弄,他一定和此刻的我一模一样。遭遇了这辆无声出没的白色囚车,被这群巡夜人拦下,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被强行拖拽关押,身陷绝境。

我仿佛亲眼看见彼时的画面。

他也曾拿着正规证件拼命辩解,急切证明自己的清白;他也曾放低姿态卑微哀求,诉说家中的老母亲、读书的妹妹,求对方手下留情;他也曾满心惶恐、浑身颤抖,怕罚款、怕关押、怕遣送,怕毁掉全家的希望。

可他的辩解与无助,也和我一样,毫无用处,只换来冷漠、嘲讽与粗暴对待。

那之后的四十三天,他杳无音讯、生死未卜、踪迹全无。

他是被关在小黑屋受尽折磨?还是被高额罚款掏空积蓄、流落他乡?是被连夜秘密遣送、来不及告别?还是遭遇了更黑暗、更恐怖的结局,被永远掩埋在这座冰冷的小城?

无数恐怖的猜测塞满脑海,像无数冰针反复穿刺我的神经与心脏。我越想越冷,越想越怕,浑身血液几乎彻底冻结。

我和阿强,是一同从大山里闯出来的生死兄弟。

我们一起挤过绿皮火车的拥挤车厢,熬过几十个小时的站票颠簸;一起睡过桥洞、蹲过工地、啃过冷馒头、喝过自来水,熬过初来异乡最狼狈穷困的日子;一起进黑厂、熬通宵、被克扣工资、被本地人欺压,在举目无亲的他乡,互为唯一的亲人、唯一的依靠。

无数个深夜收工后,我们坐在出租屋门槛上,分抽一包廉价香烟,聊着老家的田地、家中的亲人、未来的期许。我们约定,再苦熬两年,攒够积蓄、还清外债,就一同返乡,再也不来南方受这份窝囊气,踏踏实实陪在家人身边。

那时的我们天真赤诚,以为只要肯吃苦、肯隐忍、肯安分,就能熬出头、守得住安稳、掌控自己的命运。

可现实狠狠碾碎了我们所有的期许。

我们的兄弟情义、并肩苦难、青春坚守与未来期盼,在强权与恶意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阿强消失的四十三天里,我疯了一样四处寻找、日夜蹲守、逢人便问,抱着一丝又一丝侥幸自我安慰,以为他只是换了厂区、回了老家、临时远行。

直到此刻我身陷囚车、身处绝境,才彻底看透残酷真相。

他不是离开,他是被吞噬了。被这座冰冷的城市、被这群肆意妄为的恶人、被这套不公的规则,悄无声息地抹去、掩埋。

而我,终究重蹈了他的覆辙,一步步踏入同一片黑暗绝境,无人救赎,无人幸免。

面包车驶出城中村曲折巷道,拐上镇区宽阔的柏油大路。

九十年代深夜十点后的樟木头,彻底褪去白日喧嚣,陷入死寂空旷。白日里车水马龙、商贩云集、人声鼎沸的街道,此刻空空荡荡、渺无人烟,宽阔马路延伸向漆黑的远方,望不到尽头。

沿街商铺尽数紧闭,卷闸门死死锁死,隔绝了所有灯火与人气。路边老旧路灯稀疏零落,昏黄微光透过车窗缝隙短暂扫入,飞快掠过队员冷漠凶悍的脸庞,转瞬又沉入无边黑暗。

我透过狭窄的窗缝,望着飞速倒退的熟悉街景,心底一片荒芜悲凉。

我在这座小城打拼了一年零四个月。见过凌晨四点的天光,看过清晨的薄雾,熬过正午的烈日,守过深夜的黑暗。我日复一日打磨五金配件,指尖磨满老茧血泡,腰背劳损酸痛,透支着最年轻的身体,挥洒着最廉价的汗水。

我本本分分、遵纪守法、勤恳踏实,从不惹事、从不偷懒、从不投机取巧。我始终以为,吃苦便有回报,安分便能安稳,勤恳便能立足。

可这座被我们血汗浇灌、亲手建设的城市,从未给过半分温柔与包容。

它贪婪吸纳着外来者的汗水、青春与心血,靠着我们的日夜劳作日渐繁华崛起。可所有的繁华、机遇与体面,永远属于本地人、有钱人、有权势的人。

留给千万底层打工者的,永远是破旧的出租屋、嘈杂的车间、繁重的劳作、微薄的工钱,还有深夜突如其来的清查、无端的欺压、冰冷的抓捕、无望的绝境。

它踩着我们的脊梁崛起,吸着我们的血汗繁华,却从不承认我们的存在,从不善待我们的苦难。

面包车持续加速,彻底远离镇区烟火,向着镇子边缘最偏僻的荒野疾驰而去。

沿途厂房、民居、商铺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荒芜空地、丛生杂草、废弃厂区、破败农房、幽深林地。路灯越来越稀疏,光线越来越昏暗,最后彻底消失,天地间再无半点人工光亮,彻底沉入浓稠漆黑。

郊外夜风更为凛冽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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