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 她比烟花更绚烂 谢南湘番外
1945年的上海, 雨打在梧桐叶上的声音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葬礼。
极司菲尔路76号的审讯室里,空气中浮着一层洗不掉的铁锈味和潮湿的霉气。
“这地下室真该通通风了。”走出审讯室,谢南湘轻声抱怨了一句, 用手帕仔细地擦拭着指缝间的血迹。
一路上,特工总部显得冷清了许多。
显而易见, 来这儿上班的变少了。
虽然战局仍未明朗, 但是对于他们这些情报机关的工作人员, 自然比旁人的信息量要大一些。
即使如今豫湘桂之地的战局糜烂, 身处沦陷区的知识分子们都是满心绝望,但随着太平洋战场的动荡, 只要是在观望国际局势的人都意识到转机已经到来。
然而这个逐渐温暖起来的季节,普通市民仍然在饥饿与恐惧中挣扎求生, 如今米价一日三涨,工资纹丝不动, 普通市民只能靠杂粮和豆渣度日,黑市交易猖獗,许多人不得不变卖家产换取粮食,陷入绝境者大有人在。
这是孤岛的末日, 也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即便战争胜利了, 但是经济和社会秩序已经彻底崩溃, 没有人知道胜利之后会不会迎来新的混乱。
如今人心浮动,有的人两边下注,有的人却只能孤注一掷。
钻进了那辆黑色的雪佛兰,谢南湘发动车子,引擎的轰鸣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不过在转过两个拐角后,谢南湘拉下遮阳板,里面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密码纸。
“上峰有令。为何至今未报捷?今夜十六铺码头, 清理门户速办。”
谢南湘自嘲地笑了一下,随手将那张纸捻碎,扔进车载烟灰缸里,火星一闪,便成了灰烬。
昨夜他没能下得了手,想必那位不苟言笑的上级一定对此很不满。
其实这事儿他也有责任,在当时她刚刚进入七十六号时,只要他如实向她传达上峰抛来的橄榄枝,那想必“虞梦婉”不会被当成军统的叛徒。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如果告诉白茜羽这个消息,对方搞不好真的会以一种“虱子多了不咬”的心情黯然接受下来。
然而双面间谍这种人生,在谢南湘看来是最差的一种剧本,如果她一无所知地在七十六号待着,说不定还有远离这一切的机会。
要是她身上再多个军统的任务,恐怕没机会在影佐的眼皮子底下活下来。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可谁知道她这人似乎在哪儿都引人瞩目,事到如今,竟又要走向亲手杀死她的剧本。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并不陌生。
这让他想起1937年的那个冬夜,当他在金陵满是断壁残垣的街道上,试图用自己那支还没开过火的警枪挡住一辆坦克时。
那时候的他,相信英雄主义能像童话书里写的那样拯救每一个无辜的人。
他记得自己曾为了救一个被压在房梁下的陌生女孩,在大火中徒手刨了三个小时,直到手都烂得不成样子。
最后他还是没能救下那个女孩,就像他没能救下那座城市一样。
从此之后他看清了,这个世道就是如此,死亡随时可能降临,人会死得毫无意义。
后来,他投身军统,又打入76号。
他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却又在每一个必死的任务中表现出一种近乎调侃的松弛,因为他早已不畏惧死亡。
他曾在深夜潜入东洋高官官邸,也曾冒着枪林弹雨护送关系到千万人身家性命的情报,他在觥筹交错的宴会上悄无声息地杀死目标,他用虚情假意骗来改变战局的密码本。
“谢南湘,你是在完成任务,还是在找死?”偶尔与肖然传递情报的时候,他曾这样问他。
他当时只是摆弄着手里那把改良过的驳壳枪,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也许两者是一回事。”
而白茜羽,是这个荒诞剧本里最不该出现的变数。
认识她之后的这几年里,他们在这座孤岛般的城市里玩着猫鼠游戏。
他不记得自己第一次救她的理由了,或许只是想死在救人的路上,但后来“让她活下来”的执念竟然不知不觉大过了一切。
只有和她在一起时,谢南湘才觉得自己不需要扮演那个效忠汪伪的走狗,也不需要扮演那个忠诚的军统利刃。
也因为有了她,各种各样的念头在无数个寂静的深夜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想过带她离开这里,去南洋,去一个没有战争和特务机关的地方。
但每当他看到她眼中那种如出一辙的冷静与疏离,他就知道,他们都是一样的人。
爱是需要底色的,而他们的底色是一片漆黑。
雨刮器扫开车前的雨幕,谢南湘再次发动车子,驶向深沉的阴霾。
汽车停在了十六铺码头不远处的阴影里。
码头上的探照灯像巨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