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莎揉了揉被弹红的额头，丝毫不恼，反而笑嘻嘻地凑近了些：

“所以老爹最近一直在盘算着明年要不要去给舅舅助战——白马山的炉子烧得旺，仓库堆得满，总得有个去处。”

李维合上账册递还给艾莎，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里的信息，眉梢微挑，有些不可思议：

“这就产能过剩了？”

“产能过剩？”艾莎咀嚼着新鲜的用词，手上动作不停，推开下一艘商船的舱门，摇头解释，“谈不上，只是高炉一旦熄火再重启，光是烘炉就要七八天，还不如一直烧着呢。”

“就是工人不够用了。”

舱门洞开的一瞬，一股棉纱特有的干燥气息扑面而来。

船舱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捆捆棉布和一箱箱纺好的棉纱，李维随手抽出一截纱线，对着舷窗的光看了看——均匀细密，比起在格兰杰领见到的样品又精进了不少，已经十分接近弗兰德斯纺织行会标定的二等品，成本却不过对方批量出售价格的二十分之一。

这笔细账让李维的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艾莎的声音在李维身后继续响起：

“高炉那边，从装料、鼓风到出铁，每个环节都得有老师傅盯着。”

“夏天新招了两批学徒，废品率直接翻了一番。”

“刚才咱们看的那五船劣质铁器，就是学徒们的练手作。”

艾莎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更多的是对于炼钢厂“吃人”速度的惊叹：

“一座高炉配两个精炼炉，直接的操作工不过十几人，但算上上游的矿工、烧炭工、运输工……下游的铁匠、制甲匠、武器匠……一条完整的钢铁产业链至少要养活两百人。”

“而白马山每一批冶炼就要同时开十二座高炉，至少。”

李维摩挲棉线的手指一顿，心中默默盘算片刻，这才转身看向自家小妹：

“家里打算把钢铁厂扩到多少人？”

“四十八个高炉满配，”艾莎显然早就烂熟于心，不假思索地报出数字，“每个高炉配三个班次，算上精炼、锻造、模具、检测……光厂区就得一千两百熟工打底。”

说到这里，艾莎忽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

“用来推进新技术的实验高炉会被独立出来，母亲大人打算等你回去后一起商量安排达·芬奇他们的转移——白马山现在人太多了。”

这话倒是同样提醒了李维一件事，赶忙插话道：

“从日瓦丁转移过去的那批工匠安置了吗？特别是达·芬奇的亲属。”

“安置了，”艾莎点点头，“母亲大人安排他们在瓦兰城过冬，既是适应北境的严寒，也是观察他们的底细——毕竟是从国王陛下眼皮子底下接出来的人，小心些总没错。”

听闻此，李维不由得叕一次为爹妈的靠谱程度拍手赞叹：

“正当此理。”

艾莎颔首附和，心里核算了一阵，随即补充道：

“然后是采矿，木头，煤，铁……林林总总加起来少说要再补充三千壮劳力。”

话到此处，艾莎的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忧愁：

“运输更麻烦，从矿坑到高炉，从炉子到码头，从码头到这里——老哥你刚才还在画起重机，应该比谁都清楚，运力有多吃紧。”

李维沉默了一瞬。

他当然清楚，大宗商品的内陆转运，在这个以人畜为唯一动力的年代，本身就是一道几乎无解的难题。

“水泥厂呢？铺路的进度什么时候能跟上？”

尽管心中有了大概的答案，李维还是谨慎地追问了一句。

“排期最早要到后年，”艾莎理解兄长的意思，直白地回应道，“而且同样缺劳力，庄园和军户们能动员的不多。”

“母亲大人已经给赛斯舅舅去了信，要买几批斯瓦迪亚俘虏回来。”

这话透着十足的血腥，李维没有立刻发表意见，而是沿着船舱往里走了几步。

桅杆投下的斜影透过舷窗落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这些俘虏买来自然不会当炼钢学徒培养，而是拿去填充最致命的矿业工人缺口的。

矿井塌方、炭窑走火、山路摔死……在这个年代的采掘业，死人的事从来不叫新闻，像约书亚·伍德那样养着尘肺病人的才是稀罕。

荆棘领少君强行推进的工业落地生根之后，养出来的是一头永远不知满足的巨兽。

它能吞下矿石、煤炭和俘虏，吐出钢铁、火药和财富——但前提是，你得往它嘴里塞东西，一刻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