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顶那片厚重铅云的缝隙里漏下来,又被雪窝四周嶙峋的黑色岩石和挂满冰棱的枯枝切割,最后落到凌烬脸上时,只剩下几块惨白的、摇晃的光斑。他侧躺在冰晶旁的雪地里,半张脸埋在冰冷的雪粉中,右眼透过睫毛上冻结的泪珠,一眨不眨地盯着近在咫尺的、淡蓝色冰晶中那张沉睡的脸。阿月。真的是阿月。不是幻象,不是陷阱,是真实的、被奇异寒冰封存的、他找了十九年的母亲。
身体已经冻得麻木,只有伤口深处还在传来一阵阵钝痛,像有迟钝的凿子在骨头上缓慢地刮。左肩那个“异物”沉甸甸地压着,冰冷的感觉顺着脊椎往上爬,让他的思维都有些滞涩。但他不敢动,不敢闭眼,怕一闭眼,这冰晶,这冰晶里的人,就会像雪原上的海市蜃楼一样消失。
他伸出冻得僵硬的右手,指尖颤抖着,再次隔着那层冰冷的、光滑的冰晶表面,轻轻触碰阿月脸颊的位置。没有温度,只有刺骨的寒。但那股源自冰晶深处的、悲伤而温柔的寒气韵律,却像一股微弱的暖流(不,是寒流,但奇异地带来慰藉),持续不断地、顽强地渗透出来,与他自己体内稀薄混乱的寒气,发生着某种难以喻的共鸣。共鸣很弱,断断续续,像垂死之人的脉搏,却又无比清晰,牵引着他意识深处最隐秘的角落。
就在这持续的、微弱的共鸣中,一些破碎的、凌乱的、仿佛被封存在冰晶里、又或者原本就藏在他血脉深处的画面、声音、感觉,像被凿开的冰层下翻涌上来的黑色气泡,开始不受控制地,在他濒临涣散的意识中浮现、炸开――
第一个碎片:
是光,刺眼的白光,来自头顶巨大的、冰冷的金属圆盘。是手术室的无影灯。他“感觉”自己很小,被包裹在温暖的、带着血腥和羊水气味的液体里,视野模糊,只能感觉到剧烈的挤压、撕裂的痛楚(不是他的,是另一个生命的),和无边的恐惧。一个女人的惨叫声,嘶哑,绝望,穿透水层传来,是阿月的声音,但年轻许多,充满了临盆的痛苦和……更深层的、仿佛预知到某种厄运的惊恐。
“用力!快出来了!”一个陌生的、急促的男声。
“不……不能让他出来……外面……危险……”阿月的声音断续,带着哭腔。
“由不得你!秦城主等着呢!这可是‘第一百一十五号’,最接近成功的样本!”另一个声音,冰冷,不耐烦。是……秦苍?更年轻,但那种特有的、混合了狂热和冷酷的腔调,凌烬死也忘不了。
剧烈的推力,身体滑出狭窄的通道,暴露在冰冷刺骨的空气中。视野骤然清晰了一瞬――他看见阿月苍白汗湿的脸,看见她瞪大的、充满无尽哀伤和决绝的眼睛,看见她染血的手颤抖着伸向自己,也看见周围几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身影,其中一双眼睛,隔着镜片,闪烁着饿狼看到猎物般的贪婪绿光。
然后,阿月的手,没有抱他,而是猛地抓向旁边托盘里的术刀!刀光一闪!
剧痛!从左手虎口传来!不是记忆的痛,是此刻身体仿佛也同步感受到的、撕裂皮肉的锐痛!凌烬闷哼一声,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左臂――那“异物”的位置。冰晶中的阿月,依旧平静沉睡,但他仿佛“看见”,在冰晶深处,阿月那只伸出的、虚握的右手掌心,有一道淡淡的、陈旧的疤痕。
碎片炸裂。
第二个碎片:
是黑暗,颠簸,寒冷。他被裹在厚厚的、带着霉味的兽皮里,能听见剧烈的心跳(阿月的),能听见外面呼啸的风雪,和隐约的、急促的马蹄声、犬吠声、还有……箭矢破空的尖啸!
“寒山!挡住他们!”阿月嘶哑的喊声,在风雪中破碎。
“走!带烬儿走!别回头!”一个陌生的、低沉的、充满了铁与血味道的男声怒吼。是父亲?寒山?守山人最后的统领?凌烬从未听过他的声音,但这一声怒吼,却像烙印,瞬间烫进他的灵魂。
金属撞击声,惨叫声,重物落马声。风雪中,一个高大的、浑身浴血的身影,挥舞着一把门板似的黑色巨刃,挡在狭窄的山道上。他背对着凌烬(或者说,记忆的视角),面对潮水般涌来的、穿着城防军黑甲的士兵,像一堵不可逾越的铁壁。他的左臂……是深蓝色的!皮肤下,有淡蓝色的纹路在疯狂流动,闪烁着不稳定的光芒!和凌烬的左手……在被“污染”彻底异化前,很像!但更……狂暴,更不稳定,仿佛随时会炸开。
“秦苍!你这个叛徒!你背叛了守山人!背叛了寒神峰!”寒山的怒吼震得风雪倒卷。
“背叛?我只是选择了更光明的未来!守山人的时代过去了,寒神的力量,应该在更‘文明’的手中,发挥更大的作用!”秦苍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讥讽和绝对的掌控感,“寒山,把‘钥匙’交出来,我留你老婆孩子全尸!”
“做梦!”寒山咆哮,深蓝色的左臂猛地插入脚下的冻土!轰!

